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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蓓:山蚂蟥之思

[日期:2013-12-06] 来源:  作者:刘蓓 阅读: [字体: ]
    
 
多年前,我刚开始生态批评研究的时候,就听见过有人对生态主义者的讥讽:假如在原始森林里迎面碰上一只饥饿的老虎,你是选择猎枪应对,还是无私地奉献你的身体供它充饥?
这个刁钻的问题困扰过我:果真如此,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当然假设终究是假设,我至今没有机会和老虎或其它什么猛兽面对面。而在海南的原始森林中,我真的看到了人面对自然中另一种生物威胁时做出的种种反应。
   2006年12月11,我们参加“生态时代与文学艺术会议的代表们开始在海南岛上的尖峰岭国家森林公园中进行徒步生态考察。据说这是真正未经人为活动破坏的原始森林啊!踩在不知多少万年的落叶养肥的湿软土地上,品味着充满负离子的空气,读着为珍稀植物专制的标牌上那一个个陌生而又刺激想象的名字,我这个从未见识过热带雨林的人特别兴奋。有点扫兴的是,宽大的牛仔裤脚老是被运动鞋后跟绊住,我便随手挽起裤腿。旁边一个海南的学生看见了,笑着说了一句:
老师,要是在五指山上卷起裤腿,会被山蚂蟥咬到的。
啊?!我有点紧张——水田里的蚂蟥吸人血不放口我是知道的,山蚂蟥我还没听说过:那这里呢
   这里……应该没关系的。她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山蚂蟥什么样子?”
我们都没有见过。”
我放心地继续前行,把相机对准了一簇花一样的黄白蘑菇,研究它是否可以食用。刚才那一点点不安,很快被不断的新发现和新感慨驱散了。
攀古藤,踏吊桥,钻涵洞,喊山,一张接一张地拍照……几个小时后,大家尽兴地下山,回到大巴车上,开始往海口返了。我倚在最后一排,正在整理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忽听见前边同行议论:北师大的刘老师在山上被山蚂蟥叮了! 
我吃惊地凑过去看,真的啊,下山这么久了,刘老师小腿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大家七手八脚用了各种办法止血,都无济于事。瘦削的刘老师还算镇静,脸上带着笑容安慰大家。可是旁边的我,先前对那吸血小虫的恐惧却重新回到心里。我回到座位上,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绿色,心神难定。我一边暗暗地计算:车到海南还有几个小时,一路上没有人烟,一个中年人四五个小时里血流不止的话,会有什么最坏的结果;一边调动我仅有的一点生物常识分析:小小的山蚂蟥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它如何发现猎物?又以什么样的角度和姿态高高弹起,准确地落在人身上,直奔血管,而且还能造成这么厉害的伤?……
我正在绞着手指想象山蚂蟥的样子,忽听前排一位年轻同行开口道:我在山上也被山蚂蟥咬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对焦虑着的我来说,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居然告诉我,自己同时被两只蚂蟥咬到,只是伤口却没有继续流血。我有些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是两只?”
“我看到了呀。”
你怎么知道是它们叮的你?”
当然了,两个虫子吸完血身体涨得好大,我一踩它们就缩回原来的样子了。”
哦,原来他刚被叮就发现了,迅速一拍,蚂蟥就离开了身体,现在完全没事了。听完他的历险记,我觉得他还真幸运,也真够冷静的,不为他担心了,转而有些为那两只白白出工的小家伙不平,就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不用再踩它了嘛,它们吃饱了,下次就可以不叮别的动物了。”
他平静的回答又给了我一惊:
还有什么下次,我已经把它们碾死了,碾得粉碎了!”
他白色真皮耐克鞋底的花纹微微晃动,我暗吸了一口凉气坐回去,脑子里全是那摊陷入湿软泥土的血肉。
车终于到达了海口城边上的一个小饭店,坚强的刘老师那伤口还是没有自愈。我们的当地司机有经验,说蚂蟥叮到了可不是小事,有时候它还会留在人身体里的,坚持把他送到医院去检查。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打了止血针的刘老师才算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生态批评家们的生态田野考察圆满结束。这段发生在我身边的山蚂蟥历险却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我们这帮生态文人久居都市,尽管一向对自然界怀有真诚的敬意,却并没有多少实用的知识,也缺少细致的感知。这次遭遇山蚂蟥是一次难得的经验,让我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进入原始森林之前,这个陌生的环境对于我只是一个整体性的概念,它神秘,它崇高,它因为稀有而珍贵,但因为我对它毫无经验,所以它没有细节。第一次得到关于山蚂蟥的警告时,我的兴奋也曾被短暂的惧怕所中断,但是它远远比不上森林中遇到一只老虎所能产生的震慑——山蚂蟥那小小的身体和林中之王的威猛形象相比,毕竟差距太大。何况我曾以为,那么大的山林里遇见这小家伙的概率几等于零。然而当这小东西给我身边的人——我的同类物种切切实实地造成了伤害,我第二次的心灵波动却是强烈的。亲眼之所见提醒我也训诫我:荒野毕竟是荒野,我们沉醉于其魅力的同时,却不能指望它总是温和柔顺。尽管这次挑战人类的不是老虎,而是那小小软软的黑虫,它同样能证明我们生命的脆弱。
而那两只死在人类复仇之足下的山蚂蟥,又给我带来了第三次震撼。这一次,我的心情更加复杂,更多了一种痛楚。我一遍又一遍地设想,一次又一次地自问:这两个进攻过人类的生物,它们究竟该死吗?如果换作我受到了攻击,我会怎么对它们?
我试着揣摩那位年轻同行为什么毫不留情地碾死他们。是啊,在他这个受害者看来,它们不仅罪有应得,而且执行这死刑还使下一个人幸免于难,所以杀死它们天经地义,用我们曾经流行的词汇,那叫除害
可是站在这些以吸血为本能的小动物的立场上想,这答案却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别忘了,这片森林的主人并不是我们这些观光者,而是包括山蚂蟥在内的所有动物、植物、岩石、泥土。在这片存在了千万年的土地上,我们是客人,不,是入侵者。当我们的脚踏进山蚂蟥的领地、它又正好在从事正常的觅食劳动之时,有什么理由阻止它对这些身躯庞大的不速之客发起进攻呢?何况,注满它身体的鲜血,相对于人体血液总量来说真的微不足道,就为了这一次进食,它付出的代价却是整个生命。所以,我们这些可以决定其生死且无意久留的强者应不应该为它留条生路呢?如果我是那个受害者,我相信自己会的。
然而我又想起那个困扰过自己的问题:如果,强弱对比发生了转换——我面对的不是山蚂蟥,而是野猪甚至是故事里的那只老虎呢?
不必多想,我知道生存本能会战胜生态伦理,在你死我亡的选择之间,在葬身虎口的威胁下,我还是会选择开枪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对杀死蚂蟥举动的批判就是一种绿色的伪善吗?
…………
小小的山蚂蟥带来了那么多问号,让我认识到彻底的纯粹的生态正义是多么的难以实现,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绿色信仰。就在山蚂蟥咬人的那片林子里,给我们当向导的守林人说了一句让我难忘的话,当我们看着野猪啃过的树根好奇地问他这种动物是否伤人,他的目光从树根移向远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我在这片林子里几十年了,还没遇到过动物伤人。我只见过人伤人。”
他随口道来的一句话,却比我读过的不少的长篇累牍所要传达的那些生态理念更加明晰。其实仔细想想,成日穿行于山林之中的人,不可能从未被山蚂蟥之类的小虫叮咬过吧?他说动物没有伤害过他,那是因为他不以此为害——有爱,才有宽容。
我明白了,我们不必再为杀还是不杀老虎的选择争执下去,因为这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让自己记得:如果我们可以一颗宽容的心对待自然——无论是山蚂蟥、野猪还是老虎,这个世界上就可以多一些人与自然共享的绿色。就在我们宝贵的生态省海南,如果决策者也有那位守林人一样的爱心,也就不会发生为了发展造纸业而用350生态杀手”——桉树来代替原生植物的短视行为了吧!
热爱自然、敬畏自然、保护自然是我坚守的信念,但常常也是一个宏大而难免模糊的目标。这次在原始森林中亲密接触山蚂蟥的经历,并不亚于我读过的那么多生态理论书籍的作用。我想,这就是绿色研究者们走进田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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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蓓,女,重庆人,文艺学博士,现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院文艺学专业硕士生导师、厦门大学生态文学团队兼职教授。通晓英语和德语。1997- 1999年访学德国。中国青年生态批评学会常务理事。山东省比较文学学会理事。专业方向为西方文学理论与批评、生态批评。专业特色:长期从事生态批评研究并发表大量成果,独立承担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课题“西方生态批评理论研究”,参与三项国家社会科学课题,一项教育部社会科学课题

 

近十年来,在《文艺研究》、《外国文学研究》、《文艺理论研究》、《文史哲》、《文艺报》、台湾《世界文学》、等发表生态批评专题论文数十篇,文章多次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数据》等转载、被《文艺报》、《文学报》等摘要介绍。博士论文《生态批评的话语建构》(2005)获山东省优秀博士论文奖并被推荐为国家级优秀博士论文候选。在《世界文学》等刊物发表翻译作品和论文多篇,翻译了美国权威生态批评家劳伦斯·布伊尔的代表作《环境批评的未来》(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也是《牛津美学手册》中文版(商务印书馆将于2011年出版)的翻译者之一,承担《环境美学》、《女性主义美学》、《通俗艺术美学》、《比较美学》、《艺术与情感》、《日常生活美学》、《美学与后现代主义》、《美学与文化研究》等章节的翻译。

 

代表性学术论文有:《简论生态批评文本视域的扩展》(《文艺研究》2004年第1期,《人民大学复印报刊数据·文学理论》2004年第4期全文转载),《生态批评研究考评》(《文艺理论研究》2004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04年第4期刊登摘要,《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文学理论》2004年第6期全文转载),《“文本内外的自然”之辩——生态批评与后结构主义文论的合与分》(《文史哲》2006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06年第5期转载两个页面,《文艺报》2006917刊登论点摘要);《跨学科视野的生态批评》,(《江西社会科学》2008年第4期。*2011年获山东省委宣传部颁发“刘勰文艺评论奖”。)、《论生态批评的生成语境》,台湾《世界文学》第四期,收入正式出版的台湾淡江大学生态文学批评教材);《关于地方的生态诗歌——马克特莱蒂内克作品解读》(《外国文学研究》2013年第1 期,收入A&H CI——国际艺术与人文科学索引),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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