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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新建|博物馆的人类学——华盛顿”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考察报告

[日期:2021-02-24] 来源:  作者: [字体: ]

徐新建丨博物馆的人类学——华盛顿“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考察报告

作者:徐新建  发表刊物:《文化遗产研究》2013总第2期

作者简介徐新建,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人类学高级论坛学术委员会主席团主席。

摘要本文以考察报告的形式对创建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进行了描述和分析,以此阐释美国印第安人如何通过加入“国家叙事”与“正史象征”来彰显自我文化和历史的时代转变,同时也从“族群表述”与“人类学写作”的角度阐释了博物馆与人类学的民族志关联。

关键词美洲印第安;博物馆;人类学;民族表述

前言

从政治、经济到文化和艺术,多民族国家的族群关系体现在多个方面。博物馆的收藏和展示是其中重要窗口和场域之一。为了探寻和比较作为多民族大国的美国在博物馆展示方面的相关情况,笔者于20125月底至6月初,对设在华盛顿国家广场的“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和“非洲人博物馆”进行了短期的专项考察;与此前后还选择费城“黑人博物馆”和纽约“大都会美术馆”作了对比。根据课题需要,“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是本次考察重点。故本报告亦以该馆为中心来描述和展开。

“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的英文名称为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本文简称NMAI。报告的内容主要包括NMAI的缘起、组织、展出结构和预期功能,顺带介绍该馆的开放情况与各界评论。此外还可根据考察议题之需,再与其他几个不同和类似的博物馆作简要对比。

 

“……头上戴着插有羽毛的头饰、胸前佩带各种纪念章的近万名印第安人21日聚集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国家广场,欢庆期待已久的美洲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开馆。

在宽阔的广场上,人们敲打着手鼓,唱着古老的歌曲,表达心中的喜悦。据组织者称,共有8900多名印第安人参加了游行,他们来自北美各地。土著人卡罗尔对印第安人博物馆开馆表示欢迎。他说,他参观过全美绝大多数博物馆,但在这些博物馆里没有任何土著人物品的陈列。现在印第安人博物馆开馆了,这表明美国终于接受这个国家有土著人存在这个事实。”(新华网华盛顿电讯)[1]

 

在进行了前期基本的资料收集和目标设计后,笔者确定了本次考察三个相关问题,即:1.NMAI为何创建?2.如何不同?3.有何意义?

(1)考察路线:费城-纽约-华盛顿。

第一站,费城(2012524-28日) “独立纪念堂”(Memorial Hall),重点了解对“国家历史”表述和陈列;“非裔美国人艺术博物馆”(The African American Museum of the Arts),重点了解对“美国黑人”的描绘和评价。

第二站,纽约(2012529-31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重点了解对不同族群的文化传统及其贡献的收集、区分和展示;“现代艺术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重点考察该馆如何处理“现代性”创作中的族群问题。

第三站,华盛顿(201261-3日)NMAI(“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考察内容如前述;美国国立非洲艺术博物馆”,与NMAI作为对比,考察博物馆在对待“非裔美国人”(African-American)与“本土美国人”(Native-Americans)上的展示区别。

(2)收集资料,包括——

美国国会有关修建NMAI的国会法案(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Act,1989.)等背景材料;

 华盛顿国家广场地图(全景和俯览图,采自相关资料);

NMAI的相关图片(部分由笔者在馆内拍摄,部分采自其他资料);

NMAI出版的英文期刊(在馆内购得)及本馆介绍(NMAI网页);

一部关于NMAI的专著及各界有关NMAI的报道和评论(中英文);

 作为对照的其他场馆资料。

(3)考察的成果,包括:一份考察报告、一篇专题论文、一次小型研讨会以及若干相关资料。

一、背景介绍

(一)缘起

NMAI选址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国家广场的显要位置上,与国家艺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Art)相对,距国会大厦只有几百米,从1989年正式筹建以来总投资超过2亿美元。如此重大的举措,如果没有从政府到民间的参与支持几乎不可能。这些因素包含了印第安人士和团体为争取民族话语权的长期奋斗、政府在原住民政策方面的改善,以及知识界、工商界对美国作为多民族国家在族群文化与历史表述方面既有缺陷的检讨与弥合。其中值得特别关注的有如下机构。

1.印第安人团体  如“易洛魁联盟”(Iroquois)和“美国‘第一民族’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the First Americans)等。“易洛魁联盟”是北美最早的土著民族组织,在十六世纪末创建时,主要由五大部族摩和克人奥奈达人奥农达加人瑟内萨人卡尤加人组成,被视为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东部最强大的原住民力量。自创建以来,他们通过自治政府和武装,英勇开展了反抗法国、荷兰和不列颠殖民者的长期抗争。他们的存在不仅启迪了摩尔根(L.Henry Morgan)式的人类学探索、民族志撰写及印第安文物收藏,而且开拓了美洲印第安人对殖民者长期和有组织的反抗。

“美国‘第一民族’研究中心”是设在高等学府的机构,1981年创建,目的在于确立美洲原住民的首要地位。该机构提的问题是:谁是美洲最早的开创者?谁才称得上美洲本土的“第一民族”(The First Nation)?为此,中心组织了多学科的综合研究,从基因与考古等角度加以阐释,答案是:“第一民族”就是被误称为“印第安人”的美洲土著。[2]

更为重要的是,自1960年代波及全美的民权运动后,越来越多的印第安人积极参入到教育、学术、传媒及博物馆业等社会领域之中。正是由于他们的长期奋斗和卓越实践,才为NMAI的成功创建打下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2.“史密斯松尼安协会”  该组织创建于1846年,英文名叫Smithsonian Institute,自19世纪英国科学家史密斯松(Smithson)捐赠给美国的一笔遗产发起创建后,如今已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博物馆联合体,拥有包括“美国自然史博物馆”、“美国航空航天博物馆”和“国家动物园”等在内的19家著名机构,以及若干个专门的研究中心。如今在华盛顿国家广场四周分布着十多座展览场馆,其中有10座隶属于史密斯松尼安体系。在这个意义上,该协会几乎成了“国家广场”的主创人,乃至被一些报道描述为美利坚“国家形象”的构成部分。[3]

经过多年经营,史密斯松协会的博物馆系统已演变为超大规模的联合体,从庞大分布及广泛影响看,堪称美国乃至世界的“博物馆帝国”。在史密斯松遗志激励下,还在继续扩张。什么样的遗志呢?那就是:扩展人类知识,成为世界公民(world citizen)。[4]

有鉴于此,便不难理解该协会为何要涉足并积极参与NMAI的创建了。经了解,自1989年筹备到2004年开放,NMAI的最终建成,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史密斯协会的努力。

3.“海伊博物馆”Heye Museum 

海伊博物馆与出生于1874年的收藏家乔治·戈斯塔夫·海伊(George Gustav Heye)有关。海伊的父辈是从德国移民到美洲的。他本人学的专业是电气工程师。由于长期不断地收藏美国印第安人的文物,海伊成了世界上个人收藏印第安文物的最多者。1908年,这些藏品被汇集到以海伊命名的博物馆,并提供给滨州大学的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展出。后来,总数超过百万的这些印第安文物被统称为“海伊藏品”(Heye collection),1916年破土动工的“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The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就是以它们为基础兴建的。该馆设在纽约的155大街上,靠近百老汇。1922年建成开放,馆长就是海伊本人。该馆关闭于1994年,当年在史密斯协会接管下成立了“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海伊中心”(the Heye Center of the 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从此,“海伊藏品”如数移交史密斯协会后成为了NMAI的核心部分。[5]

在这个意义上,NMAI可视为海伊博物馆的升级版。

(华盛顿国家广场)

4.“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  位于首都华盛顿的国家广场堪称美利坚合众国的核心象征。Mall的原意是林荫大道,因此有的汉译也称为华盛顿“国家大草坪”或“国家公园”。这里是举行总统就职典礼等国家性重大庆典的场地,也是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的发表地,以及举行众多历史性示威游行的地方。围绕在长达三公里的绿地周围有一圈重要建筑和地标,其中包括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等。由于受美国国会的广场保护法案限制,任何一座能够入选其中的“地标”——无论纪念碑还是博物馆,都具有举足轻重地位并产生全国性影响。截止2004年,整个广场拥有的地标共16个,除了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外,还有国家历史博物馆、国家自然史博物馆和国家艺术馆、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等。每一个都非同小可。可见,能在2004年增列其中的NMAI是多么的值得重视和意味深长。

(华盛顿国家广场俯览图,其中的数字1、7、5、11的标记之处,分别是华盛顿纪念碑、国会大厦、国家艺术馆及航天馆。数字10为已建成的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6]

(二)兴建

198912月,经由印第安裔(夏安族)议员坎伯贝尔(Ben Nighthorse Campbell)与夏威夷日裔参议员井上健(Daniel Inouye)的提交,美国国会通过了筹建NMAI的法案“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Act(NMAIAPublic Law101-185)。其中的内容十分丰富,从创建宗旨、法律依据以及集资分配和分工管理等,几乎无所不包。对于建馆原因和目的,国会法案的第2款是这样陈述的——

 

国会意识到(The Congress finds that):

1)迄今为止尚无一家国立博物馆专门关注美洲原住民的文化和历史;

2)尽管史密斯协会曾大量资助过土著美国人(Native American)项目,但它所拥有的19所博物馆及相关研究机构还排外性地尚未关注土著美国人的历史和艺术;

3)纽约州的“海伊博物馆”拥有世界上品种最多的土著美国人藏品,种类包括建筑、艺术品和民族学物品,可惜其场地有限;

因此倘若把“史密斯松尼安协会”与“海伊博物馆”的力量联合起来,就能创建一所国家性的印第安人博物馆,让全美国人都能由此参观和了解印第安人的文化遗产——包括他们的历史成绩与当代创造。[7]

 

随后,NMAI开始兴建,前后历时15年,总投资2.19亿美元。其中,联邦政府出资1.19亿美元,民间募集1亿美元。后一部分里,超过三分之一来自各印第安部落的捐赠。

参加设计和修建NMAI的人员中,有不少是来自美洲各地的印第安人。设计师是加拿大的原住民道格拉斯·卡迪纳尔。在他的强调下,博物馆的建筑风格充分展现了印第安人的传统特色。

负责监制景观的唐纳(Donna E. House)来自印第安的纳瓦霍部族。他说:景观与建筑融为一体,与之相关的环境标志着我们是谁。“我们是这些景观中的植物、岩石和水流。它们全都是博物馆的组成部分。”[8]另一份相关报道则描述道:

(NMAI的)外观呈雄浑的曲线型结构,再现了美国西南部的风化山岩地貌……环绕博物馆四周的4英亩园地布局,更是体现出自然有机的设计主题:一块见方不大的农地上种植着大西洋沿岸中部地区原住居民的传统植物(玉米、大豆、烟草);一片湿地说明天人合一的重要;还有40块被称为“始祖岩”的大卵石,以及环绕着一个篝火坑的露天演出场。

按照许多印第安人的传统,博物馆面向正东,迎接旭日初升。

    (NMAI的正面图)

 

报道的结论是:正是由于突出的印第安风格,NMAI的建筑特征与华盛顿国家广场两侧的传统地标形成了“鲜明的、也是刻意的对比”。[9]

 

2004年,位于华盛顿DCNMAI展馆正式建成,地址是Fourth StreetandIndependence Avenue, Southwest, Washington D.C.;占地面积为1.72万平米(约为国立美国历史博物馆——6.97万平米的三分之一)。主体建筑高37米,共5层,总面积23千平米。其中各楼层的平面图如下:

(上左:第一层;下左:第二层;上右:第三层;下右:第四层)[10]

 

二、NMAI简述

 

由于内容丰富、涉及面广,NMAI值得观察分析的方面很多。本报告从几个主要层面展开。

 

1.命名含义  NMAI的全称是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汉语可译为“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不过其中的每一个词语都需要解释。

 

“国立”:在这里,National是指国家而非民族,“国立”的意思不是官办而是指联邦,亦即超越了地方州、社团或某一印第安人的单一部族。因此,National在此的含义实指The United State of AmericanNation)。

 

“美洲”:American本可译为美国,但从该馆涵盖的范围看,译成“美洲”更准确些。在一定意义上,它还与“西半球”(the Western hemisphere)的含义等同,包含了北美洲、中美洲和南美洲。在美国的情景里,还包括了位于北太平洋的夏威夷原住民区域。

(西半球原住民的“故事区域”)[11]

 

“美洲印第安人”:这个词值得深究一番。在美国官方文献里,对于使用什么词语来称呼所谓的“印第安人”是经过长期论争的。演变至今,保留了两个常用的名称:Native AmericanAmerican Indian。自从1960年代以“政治正确”为标志的民权运动兴起后,“印第安人”一词日益受到非议,故用得较多的是前者;但NMAI选后者,估计主要是出于对其涵盖面超越了美国的实际考虑。对于汉语而言,Native一词可译成“土著的”或“本土的”。二者都有缺陷,后者含义模糊,前者略带贬义,故需要在使用时视情况而定。例如,在与NMAI相关的美国国会法案里,就对“Native American”有专门的说明。其中陈述道:

 

 

 

“The term ‘Native American’ means an individual of a tribe, people, or culture that is indigenous to the Americas. ”[12]

 

 

 

译成汉语,意思是:“Native American”指的是美洲各地的原住民,包括不同的部落成员、族群和文化。此时,Native一词译为“本土”或“土著”的都没错。

 

当我刚接触到NMAI的名称时,见其仍保留“印第安人”一语,感到与该馆的初衷明显矛盾。经过查阅各方解释及论辩后才明白这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命名,其实是多民族国家深陷难离的普遍难题,只有通过族群互动的积极实践方可求解。

 

2.总体布局  因为最初是由上述的“海伊博物馆”(包括海伊基金会和海伊藏品)等延伸而来,NMAI就与一般博物馆不同,在布局上不仅限于华盛顿国家广场一处,而还包括了设在纽约和马里兰的两个中心,即“海伊中心”[George Gustav Heye Center GGHC] 和马里兰的“文化资源中心”[TheCultural Resources Center (CRC)]。三者各负其责,相互补充:以华盛顿“总馆”的展览为核心提供多项服务并实现博物馆预期的各项功能。此外,还有一支以网页、巡展、馆刊和会员项目为特色的团队,被称为NMAI的“第四馆”。纽约的“海伊中心”偏重关于印第安文化的影视制作和播映。马里兰中心则负责学术研究,主要功能是为印第安裔和非印第安裔的学者提供图书馆和档案库服务。

(观众实拍的纽约“海伊中心”场景)

 

3.主要功能  根据1989年通过的国会法案(NMAIA),NMAI的主要功能是对“本土美国人”(Native American)的文化传统进行活态呈现。其中的任务包括三个方面:

 

提升对美国原住民的研究(To advance the research as “a living memorial to Native Americans and their traditions”.[Native Americans]

 

收集、保护及展出美国原住民藏品(To collect, preserve, and exhibit Native American objects);

 

提供研究美国原住民的项目(To provide for Native American research and study programs)。

 

为此,NMAI将利用博物馆拥有的一切现代手段提供服务。根据分工,位于首都华盛顿的NMAI“主馆”(The museum on the National Mall in Washington, D.C)负责的是:专题展出、舞台表演、讲座和研讨会、出版馆刊《美洲印第安人》(American Indians),以及开展学术研究和安排相应的公共教育等。用史密斯协会的话说,NMAI的功能即“致力于保护、研究和展示西半球原住人的生活、语言、文学、历史和艺术”。

 

2004921日,NMAI向公众正式开放。首期推出的系列展览,如同一出完整的“博物馆剧”,在主题、称谓和结构上具有浓郁的印第安人自我意识和人类学意义上的“主位”特征。该“剧”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

 

第一幕,“我们的天地:传统知识形成的世界”(Our Universes: Traditional Knowledge Shapes Our World);

 

第二幕,“我们的族人:让我们的历史发出声音”(Our Peoples: Giving Voice to Our Histories);

 

第三幕,“我们的现实:当代生活和身份”(Our Lives: Contemporary Life and Identities)

 

这种主体性的博物馆叙事一改以往其他司空见惯的“他称”和“陪衬”样式,使美洲印第安人的文化传统得以由缺席的“被表述”向主动的“自表述”转型和提升。

 

与此同时,设在纽约的“海伊中心”(George Gustav Heye Center (GGHC) in New York City)设置有专门的影像机构“Film and Video Center”,负责拍摄和演播表现印第安文化的影片,并通过关联性网站“nativenetworks”展开印第安题材的影像节活动——Native American Film + Video Festival

 

在华盛顿主馆,观众们的参观是由先到四楼演播厅观看影片《我们是谁?》开始的。影片长约13分钟,配有西班牙语、法语和德语、日语。播映厅以美洲原住民风格建成,并一方面以印第安语的一种取名为“勒拉威”(Lelawi)——意思是“不偏不倚”,一方面又配置有四面对称的银幕和立体音响等高科技设施,体现出将传统与现代在精心设计和高投资的结合下融为一体的企图。在NMAI的众多场馆中,仅此一处据说就耗资百万美元。相对随后几幕重要的博物馆大戏来说,观众们在此看到的短片相当于整个展览的“序曲”。它通过对美洲印第安人的身份提问——我们是谁?引出了接下来的完整诉说。借助一位美洲土著的视角,影片揭开了印第安人文化的帷幕。其中既有各部族的起源、印第安人与大地和环境的关系,也包含了他们对宗教信仰与传统知识的重视,以及原住民的自我管理和自我表现。[13]

 

 

Lelawi演播厅,NMAI官网图片

 

20126月初,在我参观NMAI时,馆内的布展有所调整。除了常年开放的“序幕”电影和上述三大主题的展示外,又增添了三个新专题,分别是:

 

 “世界最佳:奥运会中的土著运动员”(Best in the World: Native Athletes in the Olympics)

 

“骑马民族的颂歌”(A song for Horse Nation)

 

“重返印第安土地:切萨皮克的阿尔冈昆人”(Return to a Native Place: Algonquian Peoples of the Chesapeake)。

 

 其中第一个专题是为纪念1912年的斯德哥尔摩奥运会一百周年而设的。一百年前,美洲原住民运动员Jim Thorpe赢得了奥运会的五项全能和十项全能奖牌;夏威夷的Duke Kahanamoku 夺得百米自由泳奖牌。

 

4.开馆庆典  2004年9月21日举行的NMAI开馆庆典格外热烈。据报道,活动从上午9:30开始,来自西半球各地的印第安部族成员身着传统服饰在国家广场举行盛大游行,从史密森学会总部所在地出发,经国会大厦后抵达新落成的博物馆。除了印第安人的部族代表、演艺家和各界人士外,还有美国政府的各级政要。此前的头一天,时任总统的布什在白宫举行的仪式上致辞,强调了印第安人的历程“是美国历史的核心部份”,并指出这座最新博物馆的开放表明了一点,那就是印第安人及其自治政府具有“强大勃勃的生机”。[14]

 

开馆仪式上,印第安裔的馆长韦斯特(W. Richard West)在致辞中说,如今世界各地的原住民终于有了团结为一体的场地,在这里向全球展示我们对于人类的贡献。[15]

 

为配合庆祝新落成的博物馆正式开放,从9月21到26日还在国家广场举办了持续六天的“美洲原住民节”(First Americans Festival),内容包括音乐舞蹈表演、讲故事、演示印第安乐器、服饰、食品和传统工艺的制作。整个活动预计吸引的人将达60万。

印第安裔的馆长致辞

开馆庆典上来自新西兰的土著游行[16]

 

当日《纽约时报》的报道是这样形容的:

 

 

 

周二(2004年9月21日)上午,来自美洲半球(the American hemisphere)500多部族的20000多名印第安人聚集在华盛顿国家广场,举行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开馆的庆典游行。这一由NMAI组织、或许称得上当代美洲土著人民的最盛大壮举,与其说仅是为了庆祝隶属史密斯松尼安博物馆体系的又一新建筑落成;不如说是在举行全美洲原住民的自我欢庆。[17]

 

 

 

5.运作模式  经过与美洲原住民人士和团体的多方沟通,为了凸显对印第安文化的活态展现,NMAI在运作上采用与其他博物馆不同的模式。

 

早在NMAI兴建之前,通过与印第安各界人士的交流和沟通,筹建方就了解到印第安人所希望的不仅是静态地展示1万年来的部族生活和文化,而更希望把博物馆当做窗口和平台,使自己及更多的人接触到印第安的文物和当代文化。例如切罗基族(Cherokee)前酋长威尔玛·曼基勒就表示说:“我们应该利用这个重要的机会来告诉人们,印第安人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文化的参与者,而不是博物馆或历史书里的事物。”

 

因此,NMAI选择了别具一格的运作模式,其中最突出点是对来自美国和全美洲的印第安族裔成员提供特别优待。在这里,印第安各部落不仅可以接触到NMAI三个藏馆的展品与文物,而且还可根据需要借走其中自己需要的东西。有报道说:

 

 

 

加利福尼亚中部的印第安部落米卓普达(Mechoopda)发现博物馆的藏品中有一件本族的舞衣,而那种舞蹈在1906年之后就再也没人表演过了,于是他们就向博物馆商借这件舞衣。(NMAI负责文化资源的馆长助理)伯恩斯登先生随即带着这件鹿皮衣服去到了米卓普达部落所在的地方,让部落里的人照着它的样子进行复制,由此使这种舞蹈重现生机。

 

 

 

布鲁斯·伯恩斯登解释说:“每一件物品在我们眼里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不仅仅是样本或者文物。” [18]为了遵循事物皆有生命的文化传统,博物馆还向参与合作的数十个印第安部族成员承诺,同意他们定期来向本族的圣物致祭或献礼。比如说,新墨西哥的圣克拉拉部落(Santa Clara)就可以“按照滋养圣物的传统”,在本族的物品周围“抛洒玉米粉”。与此同时馆内的员工也需接受专门的培训,以适应正确应对此类情况。[19]

 

 

 

6.相关评论  1989年开始筹建以来,有关NMAI的评论很多,称赞和批评者都有。前面提过的《纽约时报》那篇报道选择以《发出印第安人的声音》为题,突出创建NMAI对印第安人的意义。文章写道:

 

 

 

数百年来,在经历了无数的战争、毁灭、退让以及失败和复兴之后,这座面对东方、朝向国会大厦的印第安人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个象征,仿佛在向世界表明一个真理:“我们仍然在这里!”[20]

 

 

 

对于NMAI的缺点,报道认为在于或许为了要平衡每一个不同的印第安部族,导致展出的方式过于单调、表面化和说教味过浓。

 

《美国参考》Lauren Monsen的文章转引了管理人员的自我评价,强调NMAI是“美国第一座专门为美洲原住人建立的博物馆,也是第一个从原住印第安人的角度安排所有展览的博物馆。”作者评述说:“观察人士一致认为,史密森学会兴建的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是一件建筑杰作,博物馆中陈列的美洲印第安人的珍品彰显了西半球印第安人不断取得的成就以及不断发扬光大的传统。”[21]

 

另外的学术性文献也有不少,较为重要的是库伯等主编的专题文集:《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评论对话集》(The 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Critical ConversationsEdited by AmyLonetree, Amanda J. CobbU of Nebraska Press)以及2012年出版的另一部专著《去殖民化的博物馆:国立与部族展示中的土著美国人》(Amy LonetreeDecolonizing Museums: Representing Native America in National and Tribal Museums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2)。主编者库伯把NMAI的创建与“文化主权”(Cultural Sovereignty)联系在一起,指出应把NMAI视为继白人与印第安人打交道过程中先后出现的“军队”(暴力)、“教堂”(教化)和“条约”(政府)之后的“第四种力量”,由此见出印第安人对博物馆功能的日益重视以及在“文化主权”意识上的觉醒。[22]

 

至于中国官方和观众的意见,通过网络搜寻,也查询到部分报道、评论和观感。大陆主流媒体多以客观报道的方式作了介绍,其中不少持的是肯定性态度,如本文题头所引的新华网消息。此外,对NMAI提出褒贬兼顾的评论也有。一篇题为《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美国人的自我安慰》的文章先称赞“站在原住民的角度,通过原住民的思维来向大众推介这个美洲大地上的古老文化”,接着对该馆似乎有意回避白人的殖民罪恶提出了批评:

 

 

 

在美国创建者们的先辈出现之前,印第安人在美洲大陆已经生活了一两万年,然而在美国的历史上,除了被屠戮和掠夺外,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不过如果留心的话可以注意到,对于那段印第安人的惨痛历史,NMAI似乎是含糊其辞,而在国家广场另一端的国家历史博物馆好像也没有相关的内容。可能没人想提起那段令人难堪的过去吧。[23]

 

 

 

一名来自贵阳的退休教师参观了设在纽约的“海伊中心”和华盛顿“主馆”,然后在博客里写了如下意见:

 

 

 

(1)博物馆(指纽约的“海伊中心”)坐落在美国海关原址,虽然服务人员不多,但却有很多让游客自己动手的装置。长年如此的“金碧辉煌”(指展出时一直开灯照明的蜡像区),想来光是电费也要开支不少。由此可见老美对于宣传自己的历史,是不惜本钱的。

 

(2)尽管这个博物馆不收门票,但和华尔街口的铜牛、“自由女神”相比,显然有点门前冷落车马稀。此外,用这座“移民局”的旧址来作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仅仅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吗?我怎么会感觉到耳边掠过一丝丝嘲讽的冷风呢?!

 

(3)要想了解美国,就不能忽略印第安民族的历史。我想,我看印第安人,大概就像老美看我们的藏族一样远古而神秘吧。可惜我们这代人在过去有限的课外读物中,只读到过关于这个民族的极为有限的描述,现在算是补课吧。

 

 

 

针对博主的观点,有网友回应说:“印第安人是原著民族。时代的变迁,回归了历史。从这一点说,美国人还是很实事求是的……”至于博主本人,虽自称看不懂英文解说词,却对史学界公认“印第安人是从亚洲迁徙来美洲的蒙古人种”之说产生了广泛联想,认为他们“说不定还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远祖亲戚呢”。[24]

 

三、与其他博物馆的比较

 

2004年建成开放的NMAI特色鲜明、影响广泛,却并非孤立的事件和现象,需要在结合美国社会的族群问题和博物馆展示体系才可获得全面深入的理解。为此,笔者选择了不同地点的几个相关场馆来做比较。

 

费城Philadelphia):费城是美利坚合众国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是《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的起草地,还曾是比华盛顿特区更早的美国首都。作为一种重要的纪念和传播方式,在这里修建的每一所展览场馆无不具有开创性象征意义。针对与多民族展示相关的问题,我主要考察了其中的两处:独立纪念堂和非洲裔美国人博物馆。

 

“独立纪念堂”的英文名叫Independence Hall,资历很老,最早是18世纪30年代作为殖民议会的议场而修建的。177674,来自大不列颠殖民下的北美十三州的代表在这里签署独立宣言,宣告美利坚合众国诞生。1948年后,经国会批准,以纪念堂为核心修建了“独立国家历史公园”。公园由四个街区组成,包括的景点有:独立广场、卡本特厅(第一届大陆会议召开地)、富兰克林故居以及格拉夫厅(重建,独立宣言起草地)、酒馆城(革命战争核心区域)等,堪称规模宏大的博物馆群。然而在对待美洲土著人民的态度上,这里的纪念可以说仍充满空白和偏见,除了大肆宣扬的“独立钟”及“独立堂”之外,不但几乎看不见“印第安”文化的身影,甚至在彰显人权平等的《独立宣言》里也保留着异常的傲慢,将本土原住民称为“残忍的印第安野蛮人”(merciless Indian savages)

 

本来,宣言的宗旨是要宣告独立自由及人人平等,提出的主张是“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然而却又明确将印第安土著排除在外。为何如此?原因在于在的进化论观念影响下,印第安土著被划成了文明之外的“野蛮”种类。[25]